. . .
极品小时工
作者: 喻静 | 2009年02月12日 11:31 | 栏目: 一般分类(269) 点击 | (20)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yujing.blshe.com/post/503/333650
极品小时工
老赵是四川人,我认为她也就四十多岁,张老师坚持她有五十多了。刚见到她时,她足以颠覆我对"小时工"这个人群的所有"刻板印象"--高跟鞋,鱼尾长裙、大花卷头发,蕾丝花边套头针织衫,两只大眼睛顾盼流转,脸上还略施薄粉。我略为不适应的是,她洒的香水显然不是正经牌子,味道冲得我都想咳嗽。然而她的眼尾明显苍老,皱纹一波一波的。大概因为这个,我们当面叫她"赵师傅",私底下叫她"老赵"。
这么不像小时工的小时工,我自然生疑。但在对待小时工的问题上我一贯大而化之,基本做到"不挑剔不倔强",态度开放。看她应对自如,应该不是笨人,就决定用她。其实她也是我雇的第一个小时工,谈条件时经验不足,三下两下的,敲定的时候倒好像我求她留下来做似的。我略有怨言,张老师说算了算了。
我们两个人都回家晚,我请她每天来做晚饭,顺便打扫一下。头几天的菜还做得不错,甚至用了一种我不知道的方法把芹菜炒出了新味道。我就打电话向闺蜜们赞美她,巴不得没雇到好师傅的闺蜜都能雇上她。
她还把屋子收拾得很整齐,一些常年混乱的角落--我已经缴械放弃,专等搬家做最后了结,她主动让旧貌换了新颜。我和电视兽就商量着给她一个新高帽:"极品小时工"。电视兽真是很羡慕,感叹哪天才能找到这么好的小时工。
我就把钥匙交给她,每周发固定工钱。晚上做什么菜,早晨写好贴在冰箱上。我下班她已经走了,做好的菜用大碗蒙着,放在干净的桌子上。吃现成的总是快乐,我怀疑体重增加是否和吃她做的饭有关。
我很惊讶的是,偶尔几次回家她还没走,却见她怎么还穿着那天面试时候的行头,站在烟熏火燎的锅台前挥舞铲子,鞋跟高得我看着都累。问她,说做完饭就跳舞去。就在某单位大门口,人多着呢。"要不你一块儿去吧。"她发出邀请。"我不会。"其实每个1980年代末的大学生都是会的。"我教你!"她继续努力。我自然是坚决不去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跳舞的?"我很好奇。
"刚学会!遇到一个大哥,跳舞可好了,带了我几次我就会了,现在都可以教别人了!"
"在老家你做什么?"
"我在老家苦了,就是种田。我生过六个孩子,只活下来两个,身体都坏了。幸亏来北京。你看,我现在每天都跳舞,比在家里高兴多了。"
老赵确实高兴。这么久了,我没看她不高兴过。
做完饭她花蝴蝶一样走了。可是那个香水味......我一边吃饭一边疑神疑鬼,担心是不是汤里有了那个不寻常的香水味......
有个周末,过了约定时间,老赵左等右等不来。"她是来还是不来呢?不来也该来个电话。"我嘀咕着。一个小时后,她一阵风一样卷进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时间了,我今天去买衣服了!"
"是吗?给我看看,买了什么新衣服?"
这正中老赵下怀。她从大包里拽出一大堆,一件一件抖落给我看。衣服们都是化纤针织的,图案颇似一门叫"艳俗艺术"的现代艺术,我不得不说。而且非常舞台化,大花累累,蕾丝重重。"你猜这件多少钱?"她拎出一条公主裙问我。"一百。"她瞪起眼睛,努力不让得意和喜悦喷薄而出:"你看着像一百是吗?我告诉你,才二十!""哇,你好赚!"我配合着,内心充满喜悦。
老赵还非要把我多奉承了几句的一件衣服送给我。"你看你,还没有我时髦呢。你那么年轻,应该穿得鲜亮点,怕什么!你看连我这个做小时工的都敢穿,你有什么不敢穿的!"
我当然不敢穿。一时间我倒羡慕她那百无顾忌恣意生长的活力了。大城市北京在她心目中如此生气勃勃欣欣向荣,好生活的心愿在她身上如此烂漫盛开,她都快赶上当年那些发现新大陆的欧洲人了。可见在地理上的新大陆几近荡然无存的今天,人心的新大陆还有无穷的开发潜力。
我答应去看老赵跳舞。"一言为定!"老赵说。
然而张老师对她越来越不满,因为她喜欢接我们的电话,有一回客人来电她擅自答问,不知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客人把状告到了张老师那里。张老师认为这是原则问题,要辞她。我摁住了。搬家再说吧。我劝说着。
她做菜也越来越敷衍,标准程序是:蔬菜切好后放油里拨拉五六下,加一勺水,煮熟即可。有时我在家,她就多炒几下;我不在家,按张老师的话说,"像喂猪的"。不过我和张老师并不在这件事上责备她,说说而已。张老师对吃什么向来不在乎,看着干净能倒进胃里填饱肚子就好。
搬家后,我们蓄谋已久地解雇了她,理由很堂皇:"老人来住了,过阵子老人走了,再请你过来帮忙。"她在新小区也找到活了,托人问张老师:"老人走了吗?什么时候继续做啊?"我就唯恐在小区里碰见她。
夏天,妈妈过来住几天,晚饭后无聊,每天去不远处的下沉式广场跳舞。我和张老师有一天散步经过,说去看看老太太舞跳得怎么样。正好放适合跳快三的圆舞曲《蓝色多瑙河》,妈妈和几个老太在场边站着观看,场内不是很热闹。一对男女很打眼地满场旋转,那女人的长围巾一路迤逦,柔曼飘舞,长裙像盛开的喇叭花。"那女的,是不是老赵啊。"张老师看着看着突发奇想。"不可能。"我坚决否定了。他们舞技太娴熟了,配合得也天衣无缝,绝对是山寨版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老赵虽说时髦,好像总还不能和眼前这个满场飞舞的花蝴蝶相提并论吧。
说出来了就要看个究竟。一曲终了,我们走近了观察--天哪,果然是老赵!她还非常热情地端着妈妈的手鼓励她下舞池呢。哪怕穿高跟鞋,她的围巾也都快拖地了。她把头发梳成菊花状顶在头上,这可是北京中年妇女喜欢的发式。她还描眉画眼的,把脸涂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她又一次严重挑战了我对"小时工"的知识认知。
"走吧。别被她看见了!"我突然很心虚,就是不想碰见她。"走吧,我不喜欢她那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张老师也说。我们从暗处溜了。
放下雇不雇她那件事不论,我们两人都觉得,在那个场合碰见那样子的她,不好意思的会是我们。为什么呢?这种心理真是奇怪。
2008年5月下旬。我刚出菜场门,一个声音叫住了我:"喻老师!"我一愣,没认出眼前的中年女人是谁。"我是赵师傅啊。"哦,老赵。终于撞见了。我难掩内心的尴尬,怕她提及做小时工的事。阳光下看,她的颜容倒是老了不少,但依然花枝招展的,涂了大红胭脂,手里拿着跳舞用的绸扇。"好久没见,你干嘛呢?"我敷衍着。"还做‘小时'啊。我们搞了个义演,就在广场,给四川老家的汶川地震灾民募捐。""你家没事吧?""我家以前是四川的,现在属于重庆,没‘似'儿!"
我忽然心生感动,桶底脱落般一下子没了那个怕她旧话重提的心理障碍。堵着乱糟糟的菜场门,我和她寒暄叙旧,宛若当年一起评点她的新衣。同伴大声招呼她:"老赵!走了走了!"她就扯着嗓门高声道别,很恋恋不舍的样子。她站过的地方留下了哗啦啦的香水味--老赵,不愧是一个"极品小时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