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花棉布

秋收冬藏

yujing — Thu, 10 December 2009 21:09:03 +0800

秋收冬藏

2009年伊始，我用"逝者如斯"四个字做标题写了第一篇"卷首语"时，并没有料到其实这个题目更适合用在本年年末。当然这一刻的"逝者"既不是"不舍昼夜"的大河，也不是某种关于时间的隐喻，而是一个个真实离我们远去的人--冬日未尽，已有季羡林、任继愈、钱学森、贝时璋、杨宪益、唐德刚、王树村等为人类文明贡献了不朽砖瓦的英杰相继仙逝，化为水花复归长河。所幸的是，以往数年间《传记文学》杂志陆续留下了他们的嘉言懿行，"哲人其萎"而风范长存......

乐生厌死，人之常情。关于生死，我屡屡提及绘本童话《獾的礼物》，因其以极松柔轻简的文辞而能抵达生死大义--獾在一个白雪苍茫的冬日走进地下洞穴，点燃炉火，写好给朋友的信，坐在摇椅上安详"睡"去。春天临近，大家怀念獾留下的永恒的"礼物"。悲伤最终和雪一起融化，鼹鼠在融融春日爬上最后一次看到獾的山坡，轻轻地说："獾，谢谢你。"在这个故事里，"死"这件事颇像白雪覆盖下的温暖的贮藏，静候春天到来，万物新发如初。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生死本如四时之流转，若能"安时而处顺"，人生也堪称日日好时节。遗憾之处在于前人的才情、境界并不能直接打包接力传递给后人，每个人都得从头开始，慢慢养成，能否比及或超出前辈，勉力而为固然重要，很大程度也取决于命运的翻云覆雨手。虽说"其人已死骨已朽，此字不灭留山隈"，字留下并不意味着后人必然能达到甚至超越其精神高度。人的所有际遇都由"生之有限"生发而来，孔子所谓"未知生，焉知死"，并非不愿回答"死后如何"，而是他以为生死本一体，知生之道，则知死之道。宋代大儒周敦颐教弟子二程"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我妄加揣想，生死不二，"乐生而不恶死"，算不算得"所乐"之大事？

钱穆"新解"《论语》，解至此处不乏恳切之言："生而茫然，则必死而惘然。生能俯仰无愧，死则浩然天壤。今日浩然天壤之鬼神，皆即往日俯仰无愧之生人。"循此观照，则本期杂志刊发几篇记载谢世之人事迹的文章，悼亡倒在其次，留存"浩然"、"无愧"的生命奇迹，当是根本之义。

飘逝的和永恒的

yujing — Fri, 04 December 2009 11:41:32 +0800

飘逝的和永恒的

喻静

也许是2007年某天，我看完了张谦的《桃花源妇女》，马上拿起电话向他宣布："太好了！我申请给你写篇书评吧！"我想张谦听到我的略带夸张的赞美应该是自得的，但他有意掩饰，语调一如平常，谦逊、内敛、有教养。这是他喜欢的美德。我们煲了将近一小时的电话粥，我同时赞美了早些时候阅读的他的另一本书《福音谷》。他爽快答应把所存无几的《百褶裙》送我一本。没过多久，我收到了。对于一个身患重病的虚弱的人，寄书送书都不能算日常小事了，好比挪走一片树叶这种对我们来说微不足道的动作，蚂蚁们做起来无异于搬动一块石头。我的心里难免不忍。

这篇书评到现在也没有写出来，我甚至忘记有过这么一个承诺，直到和张谦告别那天，向朋友许下另一个承诺：写一些追忆张谦的文字。我在家里到处寻找，从一个书柜到另一个书柜，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福音谷》在哪里呢？《百褶裙》呢？怎么一本也找不到？我很惊奇地发现，书柜里满是诘屈聱牙的高头讲章，《福音谷》和《百褶裙》，这些天赋异禀，堪称神奇的文字，不知从何时起，就从我的阅读生活中消失了。也许它们落满灰尘，在某个角落窃笑我这个愚痴者，放着好看的书不读，放着好走的路不走，偏要绕远、负重。我很快回忆起张谦的笑容--那天上午，从火葬场离去，回首间看到他的遗容就这么随意笑着。世事沧桑，变是一定的，曾经喜欢的书再也找不到，曾经倾心的朋友再也见不着，曾经承诺的书评，在这一世张谦算是等不及了。

2005年，我接手《中华文化画报》杂志，为稿件忧愁。中国艺术研究院美研所梁江拿出所里专家名录和介绍，我在一瞬间圈定张谦，他的主攻方向是"视觉人类学"。我给他打电话，他并不热情，谨慎应对着。我希望约见他，他答应了，略显勉强。约好时间，他果然分毫不差来了。那一天不冷也不热，他很不寻常地戴了顶帽子，瘦高而清癯，脸庞泛出青灰的光影，神情里隐隐有一些超越日常的元素，尤其眼睛。彼此还算投机，聊了几句就熟了，都有继续合作的意愿。他不像电话里那么矜持，我也直言不讳赞美他："你的眼睛像鹿眼。"他很惊奇会有这种比附，有点羞涩地笑了。

我们有意合作开辟一些新栏目，张谦居然写了个详细的提纲，囊括种种操作细节，比我这个当主编的还要认真、敬业。如果这个提纲得到落实，我相信我手里这本杂志会一扫陈腐庸常的气息，而获得"专业"、"前沿"、"有趣"、"丰富"、"精致"、"典雅"等美德--这些都是张谦喜欢的字眼。张谦希望以我作为编辑的实干弥补他冥想有余而实践不力的不足，让理想切实呈现出来，最后交到读者手中。殊不知我的短长和他类似。我没有做到这一切，他的心思也许白费了--也许没有，两年后他办起了自己的杂志。然而我喜欢他的方案，也许他对我也有一些认同。对来路和去处有基本共识，这无疑是我们日后漫长友谊的基石。

写下"漫长"这个词的时候我稍有犹豫，就算我们相识在2005年年初，至今也不过5年不到。我确认"漫长"这种感觉在我心里是有的。经常有人说成年后时间的流逝比小时候要快得多，我仔细想了想，认为这个判断是真的，可以不归入臆想之列。你只要想想对时间的分割和描述并非只有日常用熟了的那一种就行了。在五年里我和张谦有无数次交流，有时在办公室，有时通过电话。随着病情加重，他更愿意掩藏他所认为的病态，几次拒绝我的探视请求。他说希望给朋友们留下好印象--他做到了，如今他已不治离去，我却很少把他和"病人"两个字引发的刻板印象归为一体。比如某个中午，我看他在大院花坛边站着，神情安稳忍耐，身后阳光明媚。他说坐地铁过来办事，准备回家吃午饭，父母亲等着呢。我借口要到他家附近赴约，执意邀请他坐我的车。他反复确认我"真的顺便"，才肯上车。我明知他病得很重，车行一路却喋喋不休。我记得我们甚至畅想了组团到大理旅行，他想自驾去。到了那里，还要自驾把周边转够。我比他健康，却想东想西，一会儿说腰不行，一会儿说腿不行，视这么好玩的事情为畏途。和他的勇气及想象力比较，似乎我才是个病人。

那都是后来他病情渐渐加重的时候的事儿了。很奇怪，他病得越重越不愿意别人视他为病人，前期反而会自然流露自己得病的事实。而我有一阵确确实实从心底里不拿他当病人看，或者说拿他当一个正在治疗的不太健康的人看--不太健康的人，生活中比比皆是。有一次我甚至请求他为我新接手的杂志--《传记文学》拍一张用于封面的肖像，肖像的主人是查建英。"你知道我身体不好，"他谨慎地说，"我可以去拍，但是时间不能太长，我可能会站不住。"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对张谦的记忆和我主动提出要给他写书评时相比，又不知道佚失了多少。然而我一定不会忘记那个下午他为查建英拍照的情形。同时在场的还有孙小宁，她写了查建英的专访并负责联络了这次拍照；有电视兽，她是我从大学时代至今的密友，当年印在文学期刊上的"查建英"是我们共同的青春记忆。我们三个人同龄，生于1970年，并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走进大学校园。而张谦和查建英，生于1950年代末，应该是1977、1978年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八十年代"这个命题如果成立，"八十年代大学生"如果还算一个群体，那么他们是一代人的"长子"，我们是"幼子"。让张谦和查建英相会，是我想看到的景象，我对他们--这些"长子"和他们经历的时代既亲切又隔膜。当年我们被抛进那股洪流中，年岁尚小，高潮过后就鸣金收兵了。我们既未见识先前那些波澜迭起的铺垫，弱小的心智也无从和那么庞大的狂飙事件相呼应。这是一件无奈的事情--懵懂天真却恰好有非凡的亲历，见少识穷却不甘在大历史中茫然无告。我们的成熟和九十年代后的深刻变迁同步，这使我们对上大学前大学校园里发生的人和事怀有独特的好奇，似乎这一切能帮助我们破解命运的密码，预测未来的命运。张谦和查建英，寄托着我们对于"八十年代"的种种瑰丽想象。

查建英恰好有着瑰丽的相貌，她已届中年，却依然配得上那些传说对她的渲染和赞美。她气度优雅举止天真，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魅力。我想张谦比我们更能体察她身上那种飘忽不定的沧桑感，他们是同龄人。张谦果然来了兴致，忘了之前强调的"速战速决"的计划。他左一张又一张，从某个角度为查建英拍摄。和别的摄影师不同，他似乎不好意思给查建英提要求，比如背景、表情什么的。他只让她随意呆在同一个位置。在不刻意这件事上他们俩颇为默契，查建英也就闲散地坐着，让张谦拍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们用很长时间聊天--我一直担心张谦是否会像他自己宣称的那样，站都站不住。然而没有，我未见过张谦那么生动，他表情郑重，择词华丽，像在完成一次重要而正式的访问。我很高兴，为张谦以疗病为主的日常生活带来"霞光"般的亮色，正是我衷心想做的。

"霞光渐渐变了，这是必然的。不过我总算再次见到它，如同抵达了涅槃境界的边缘。我就这样不加阻挠地让它消失了，心里盼望着五十年后它再重现。"这是索尔·贝娄不知哪本书里的话，张谦置之于《桃花源妇女》扉页--万幸的是，这本署名"林茨"的书终于被我找到了。隔了那么多时日，再去回想那个下午，我宁愿相信我在张谦身上看到了那道神秘的"霞光"，如今我不能阻挠它的消失，却坚信它若干年后一定再现。"涅槃境界"显然不是"死亡"，也不是"消失"。"涅槃境界"是什么，无法通过文字抵达。这段意味深长的话很适合做墓志铭，像冥冥之中的谶语。听说葬礼上的音乐和遗像都是张谦生前亲自选好的，他是个伟大的预言家。然而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一场事先预知的、精心安排的永别，再通达的人也会感到"情何以堪"......

我后来思忖再三，把张谦为查建英拍的肖像放在《传记文学》杂志的封底，尺寸不是太大。因为当这张照片以大尺寸呈现在封面上时，我都不能相信这本杂志和以前的各期有延续性。在《桃花源妇女》第一篇，张谦貌似不经意地说起早年间他暗恋的女性Q："Q也许不是我见到的最漂亮的女孩，她给我的印象是优雅、华贵，有一种神秘的大家闺秀的气质，远远地就令我辈自惭形秽。"我想这段话用在他镜头里的查建英身上也是可以的。放在封底更能传达照片的神韵，我擅自改变初衷，又一次违背和张谦的事先约定。

好在张谦并不在乎这些，其时他把精力放在办《中国摄影家》杂志。他主持改版的第一期新杂志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简直视之如奇迹。这是毫不夸张的话，我惊异于有人能办出这样一本杂志--本真、自在、质朴、典雅、优美，卓尔不群，玉树临风。我不停地向身边的人推荐它、赞美它。从火葬场回来的路上，蔡萌回顾和张谦一同办这些杂志的经历，说，"堪称悲壮"。那么张谦是在"悲壮"中办了一本"沉着"的杂志，在"喧嚣"中办了一本"静穆"的杂志，这是多么奇异的事情！

办公室大量过刊都被我当废品卖掉了，只有张谦主编的这十几期杂志例外。我还记得那些杂志一律采用黑白纪实照片做封面，无论风景还是人物，都广阔辽远、沉默庄严，隐隐传达对神性的向往。这很吻合我对他的认定。有一次在电话里我发出疑问："张谦，我觉得我们之间哪怕拉家常用的都是书面语，而你的几本书，读起来就像翻译作品似的，句子很长，有一种迥异于日常的雍容。怎么会这样呢？《福音谷》尤甚，我都怀疑你是西方基督文化熏陶出来的，你早年间肯定看过很多域外作品。""当然，"张谦以他一贯的节制的声调说，"别忘了我是浙美的，1978级的。还有，我长得像耶稣。"

和当年听到这段话时一样，我行笔至此又暗暗笑了一下。说真的，出生浙美是张谦颇为自得的事，在我看来，他还因此生出了一些傲慢。"在当年，我们浙美的人是看不起他们中央美院那一伙的，我们觉得他们不专业。""不专业"是张谦常用来批评同行且等级比较高的词，我从不以专业人自居，无从体会其杀伤力；又因为对张谦温厚本性和心之所向的体认，常常附和他，甚至自己也学着用了几回。然而浙美当年何以看不起央美，我实在无从知晓。送别张谦那天，问了问蔡萌，他也不知所以然。他是新世纪从鲁美毕业的，离彼时彼地更遥远了。

《桃花源妇女》第一篇叫《三江》，主体部分是桂北山区的记游，然而张谦在开头用了相当篇幅"夹带私货"："我躺在一张摇晃的木床上，迷惘，又有点魂不守舍。唯一能做的，就是放纵自己，沉沦于已逝往事的追怀中。"接着他开始怀念L--在美国被黑人枪击的大学时代密友。今天我们知道L就是林琳。循着这条线索，浙美1977、1978级的概貌大致可窥。张谦用极为生动的文字记述了他和林琳的交游，淡淡的哀伤和理性的回望交织，是我读过的向八十年代致敬的最好文字。他们这批同学，作为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赶上过八十年代初的思想解放、"反精神污染运动"、"八五美术运动"、九十年代初的出国热，在整个九十年代的迷惘中浮沉，最后迎来2000年后的美术资本狂潮。查建英和她的同学们在文学领域和他们遥相呼应，共同构筑起在今天近乎传奇的"八十年代文化热"。有一度他们几乎齐聚美国，除了张谦："我仅有的、已逝的、永不复返的‘青春期'所有公开和未公开的密友，已在不知不觉中，不约而同齐聚大洋彼岸，我是唯一的落伍者。就像从一棵树上吹落的树叶，尽管经历的路程各有不同，或顺利或曲折，最终都飘飘然落入一汪池水，聚集在水面上，优哉游哉；唯有一片树叶落在某个沟坎里，或卡在某个缝隙中，眼睁睁看着从前的同伴，那些重聚者甚至在谈论着缺席的自己，而我只能被动、孤独地接受并非期待中的命运。"

每每读到这段话，我都会想起张谦那张忧郁的、"像耶稣"的面庞。他"期待中的命运"是什么呢？是在一个"保障个人价值和创造力得以最大限度发挥的国度"展开想象中的翱翔吗？还是成为"由财富和技术构筑的‘世界图像'"中的一部分？然而他的命运不由他随心所欲想象，却由他沉重地履践并由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在他身后拙劣地总结。"世界日复一日，每时每刻都发生着改变"，张谦在其后的文字中写道，"我从对文明充满憧憬变成沉迷于怀想和诗化‘已消失的'简朴的人，对这一改变我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我的困境盖因我的天性，和‘我们所处的时代'无关。"如果张谦没有成为那片"卡在沟坎里的树叶"，和他的友人们相聚彼岸，最可想象的结局是2000年后我们耳熟能详的中国现代艺术前驱中有他的名字。而张谦事实上的命运是，他拿起本来看不上眼的相机，借助这一伟大的发明和与之相关的技术进步，在新世纪来临前夕数次深入中国西南边陲，辗转怒江谷地和高黎贡山深处寻找和记录"简朴的人"。

其实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在我看来。抵达昌明的大洋彼岸抑或"流落"浑朴的高山谷地，殊途同归罢了。中国人在现代进程中的认同危机从一百多年前就开始了，张谦他们只不过是大历史中独特的一环。张谦这一代人在文革中接受早期教育，不乏传统滋养却日用而不知，看起来对中国传统的那套东西底气有点不足；大学时代遭遇汹涌进来的西方价值，借此完成了对思想禁锢的反叛。然而反叛之后何去何从？无物之阵更让人恐慌，看得见的出路就是循着"现代"的脉络追根溯源，一路西行，取得真经。张谦恰好受挫了，没有等来他想象中的"命运"--恰好从客观上促使他返身"发现中国"、"发现民间"，在心理上寻求一种文化意义上的补偿。张谦甚至在1990年代末国人"媚洋崇外"炽盛时就敏锐意识到西方价值同样受时间限制，开始对"财富"、"技术"和"自由"这些典型的西方"度量衡"生起疑惑。中国人面对西方时的自卑感早已有之，在张谦则是栖身沟坎的落伍感和重重哀怨。没想到，命运安排那些大山深处的"简朴的人"--那些傈僳族（《福音谷》）、彝族（《百褶裙》）、佤族、藏族（《桃花源妇女》）乡民，那些和现代都市迥异的桃源胜景拯救了他。"我何以流落到此，的确是个问题"，张谦在《美姑河》中写道。现在看来，他从未预先期待的"命运"，恰恰是他最辉煌和最真实的命运。

"我正好目睹了商业化无孔不入蔓延整个中国的过程。"那次送他回家的路上他对我说。这才过了五六年，张谦笔下的"桃花源"已极难觅到，美景也不是没有，但高速推进的以"旅游开发"为名义的拓荒铲车总是先行一步，所谓"传统"和"文化"哪有那么大的力量，怎能和过"好生活"的强烈愿望角力。"我最讨厌‘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了，貌似有理，遗害无穷。"张谦不满地说。看来现代化的宝刀还真锐利，挥舞几下就让从八十年代经营至今的"精神家园"荒芜了。《美姑河》一文中，张谦写道："我来到西南的高原谷地，只想当个旁观者。我既不想做任何冒险的事，也不想从事可能骚扰当地人生活的任何活动。我要的仅是听和看，自然的寂静之声及其亘古不变的风景。"我却困惑那些崇山峻岭里的淳朴人们，谁规定了他们一定要做供我们观看的"他者"，一定要把自己活成"博物馆"或"活化石"呢？我们全体不也是西方的"他者"吗？只要发生了的，就是对命运的印证，命运从来不是由人安排和设想的。

我故意找茬罢了，我知道张谦对此不是没有反省，一个从八十年代过来的人是不会荒疏"反省"这门手艺的。其时一项求解在"全球化"情境下如何保存多样文化传统这一宏大命题的工程--"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程正在张谦和我共同供职的中国艺术研究院展开，如果不是病情日重，张谦理应在这个舞台长袖善舞的。上帝似乎把他放错了时空，让他总像"生活在别处"。

不妨把张谦笔下的"福音谷"和"桃花源"当作小说看，当作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看，不管他写得多"真实"--呵呵，我就曾受到他那些文字和图像的蛊惑，只身漫游桂北山区，做了回"庸俗"的"背包客"。非常凑巧，期间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正在你的《三江》一篇里写过的龙胜呢，"我兴奋地说。"哪个三江？哦......我记不起来了......那些事太久远了，我都已经忘了......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样很好。稍稍愕然之余，我想。印象中张谦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人，他以耶稣自况--那是受难负重的象征；他以"夹在沟坎里的落叶"自况--那是困顿无奈的象征。当现代医术和最先进的药物一次次打击了他想"好起来"的渴望时，我曾想也许某种"放下"和"解黏去缚"的身心训练术能对他有益呢。我试图和他探讨宗教信仰的话题--精神关怀一贯是宗教的拿手好戏，"解脱"则是佛教的长项。张谦很肯定地告诉我："相比于佛教，我更愿意接受基督教。"是啊，谁让他长得像耶稣呢？可惜我对基督教所知甚少，这个话题难以继续。不管哪种宗教，张谦只要从中得到慰藉就好。在《桃花源妇女》中，他回忆往事、追怀亡友、调侃自己并不满意的命运；在日常聊天中，他不时为周边人事困扰--一切表明，他内心尚有许多挂碍和缠缚，有心超越却无力挣脱。然而，他宣告的"忘记了"不禁让人联想，莫非他洞悉了时间的本质、掌握了遗忘的技术？莫非他果真从宗教中汲取到智慧和力量？

一直到送别那天我才听蔡萌说，张谦在生命最后阶段皈依了基督教，他清晰宣称"见到了上帝"。早年写作《福音谷》时，他已经和上帝走得很近了，他用完美的图文、百般恭敬的心灵传递给世人一个全民信奉基督的民族--傈僳族的精神秘密。对禀赋高蹈渴望上升的人，上帝怎能不眷顾呢？杭海宁说："我觉得张老师肯定在天堂里。"--难道不是吗？一念之间，言犹在耳，一座辉煌的天堂落成了。

最初认识张谦的时候我以为他叫"张骞"，和出使西域的汉代英雄同名。他给我的那份选题策划方案上就是这么署名的。然而他是一个生长在江南的画家、一个当年《今天》旗帜下的诗人、一个艺术史学者、一个文字优美的写作者、一个唯美的摄影家。他不曾策马西北大漠，却数次翻越西南高山；他不曾征战"夷狄"，却始终用谦卑的心善待那些边陲族群，用温良的眼睛发现乡土魅力。"幸亏我们的国家足够大，"他由衷赞叹，我深有同感。如果说张骞对西北丝绸之路功德无量，那么，张谦用镜头、用文字、用属于一代人的独特的精神气质，在驳杂多元的现代开辟了属于自己的"西南丝绸之路"。我倒真的愿意张谦把"张骞"这个名字一直用下去......

11月7日奇冷，天空低沉、铅灰色。一早赶到佑安医院和张谦告别，他的老父老母节制、尊严、忍耐，就像张谦一贯给我的印象。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人为送花圈的亲友写上名字，我看到他写完一堆名字后犹豫了一下，自言自语："还是写上吧。"然后写上"林琳"二字。如果写字的人是张谦在浙美的同班同学，那么纸上的"林琳"会不会是张谦多次用文字缅怀的已故同班好友"L"呢？难道让一个故去的人为另一个故去的人送别？这是个激发好奇心和侦探欲的八卦素材，就像家中老小无意中发现兄长们自有他们的秘密。我和张谦告别时，他在镜框里微笑着，果然有一种故意卖关子的狡黠神情......花圈扔进焚烧炉时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名字--林琳也好张谦也好，传说中的"八十年代"似乎就这样在一点一点谢幕。也许一切都不曾存在过也未可知，也许这就是智者大师说的，"过去远远，现在漫漫，未来远远，皆悉如是"......

中国情怀(卷首语10)

yujing — Thu, 24 September 2009 15:37:44 +0800

9月16日，我的父母从北京启程前往澳大利亚探亲。由于航班延误，他们被安排在一家四星级饭店小憩。电话里妈妈兴奋不已：“这可是我们老两口头一回住高级饭店，一切都好极了！自助餐厅吃的东西多极了，那些西餐食品我都叫不出名字来！”见了面她又跟我抱怨：“昨天晚饭时我选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服务员过来让我换个位子，她说对面的老外取食品去了，老外不喜欢有人坐对面。我心里怯，就听了她的话。但是为什么就要依老外的标准呢？让我挪开，我还不喜欢呢。我觉得服务员看不起中国人。”

我知道她生于1948年，几乎和共和国同龄。她的赞叹和抱怨其实浓缩了她61年的人生经历，甚至也是一百多年来中国故事和中国情怀的点滴投影。当共和国的60年像老电影一样徐徐回放，她的60年也在我的想象中展开。无论长河有多少巨浪，无论世事有多少沧桑，在我心里她永远不会被宏大叙事化约。作为女儿，我学习用最细腻的心体认她的喜乐哀愁；即便她仅是一介草民，我依然愿意以她的欣悦为中国的欣悦，以她的伤悲为中国的伤悲。我淡然一笑，安慰她：“不会的，没关系，一切都在好起来。” 两个皆出生于民国的老人就这样飞赴澳洲迎接新生命的到来，他们背着时尚双肩包的背影，宛若青春少年。次日呼朋唤友，进影院观《建国大业》数各路明星。看到闻一多先生振臂高呼继而惨遭暗杀的一幕，不知为何心有所动。回家即翻检出他的白话诗《祈祷》：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

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

不要喧哗！

……

我反复默诵这八十年前的诗句。《传记文学》想做的，何尝不是“轻轻的告诉”大家“谁是中国人”，告诉大家“这民族的伟大”。我的只比共和国大一岁的妈妈初中毕业“上山下乡”，中年以后从一个普通工人的岗位上提前退休，文化不高，不爱看报，却每期认真阅读《传记文学》并不吝赞美，虽择词笨拙而心意昭然。我想也许有无数的中国慈母在关注我们的杂志，阅读我们的文字。她们用手中线密密缝就的衣衾，恰是温暖和力量的源泉。而我妈妈这个慈母，这一回倒做了远行的“中国游子”。在南半球欢度祖国华诞，总该另有一番感慨在心头罢。坎坷60余载，暮年尚能收获如此独特而美好的人生体验，真让我又羡慕又安慰。

"以心挽劫"

yujing — Tue, 25 August 2009 14:52:04 +0800

执行编辑黄海贝把本期稿子清样递给我的时候说："这期的传主中最让我感动的是谭嗣同和雷锋。雷锋半蹲半坐学开和自己身量不配的推土机，谭嗣同有机会逃生却毅然赴死......读的过程中我的眼泪都出来了。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这一切呢......"

如果不是这样一个机缘，把谭嗣同和雷锋并置谈论是我难以想到的。犹如不经意打捞出来的沉淀在历史长河不同流域的巨石，蓦然凝视，竟发现他们和当下时空颇有些"异质"。他们壮怀激烈的年代，分别距今111年和43年。他们一个在"百日维新"后英勇牺牲，成为清末以"救亡图存"为宏旨的改良运动的殉道者；一个在社会主义中国建设初期履践"助人为乐无私奉献"，成为"利他主义"的道德典范。哪怕撇开外部力量的作用，他们自身焕发出的神圣光彩依然难以遮蔽，这在世俗化、个人主义泛滥、效率至上和"人人都是‘经济人'"（"经济人"假设认为，人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当下中国，很可能对理想主义者产生心灵"震撼"。从另一层意义说，这样的对比也折射出晚近以来的中国社会变迁踪迹。

本期《杨仁山与谭嗣同》一文很好梳理了杨谭交往事迹，但因文类所限对谭嗣同庞杂的思想体系较少论述，《永远的春天--重读雷锋》一文亦复如是，这使得"雷锋为何能如此大公无私"及"谭嗣同为何会弃生求死"有可能成为年轻一代读者的疑问，根植于特定历史时空的"信仰的力量"也许可以提供上述疑问的一种解释路径。雷锋意外牺牲的1962年，正值"第二个五年计划"最后一年，年轻的共和国意气风发、蒸蒸日上。雷锋在共产主义理想感召下，从身边小事做起，以"助人"和"敬业"实现人生价值、追求道德完善，成为朴素的"平民英雄"；而在19世纪末内忧外患交困、传统和现代相互"揉搓"的中国，谭嗣同慷慨赴死的壮举兼有政治理想和宗教信仰的渊源。从谭嗣同最重要的著作《仁学》可看出，为了在没有惯例可循的历史情境中有所作为，他从儒、释、道甚至西学中分别获取了思想资源，其中佛教无疑对他有更深远的影响。谭嗣同引用"以心挽劫"这个大乘佛教常用词表达救世的途径和决心，为自己设计了"慈悲理想中的苦难英雄"的人格形象。虽然他的"流血......请自嗣同始"的壮言广为人知，但从《仁学》一书可看出，他对死亡的蔑视和"无畏"不仅可以解释为对"维新"政治理想的献身激情，更可从大乘信仰中梳理出清晰的线索。

应尽须尽

yujing — Tue, 25 August 2009 14:46:22 +0800

本期杂志用了较多篇幅缅怀同一天逝去的季羡林先生和任继愈先生。凑巧的是，两位"不止于米"却"难期以茶"的山东老人均浸淫佛学--那么他们对于生命寂灭该有超乎寻常的体证吧？季先生晚年常引陶诗四句："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我想世人所谓"喜丧"的"喜"，在两位老人则是"应尽须尽、无复多虑"的"喜"吧。

从遍布媒体的长长短短的回忆文字可见，他们和世人因缘无限。我也能说一个"季先生的故事"：1995年，我新供职京城一家文艺类报纸，受领的第一个硬任务便是"采访一下你们学校的文化名人季羡林"。我有些犯难，费了周折，总算约好去朗润园拜见季先生。不巧的是，事到临头又被另派，分身乏术。我只能托付给一个校友，请他代我采访。后来他转述初见季先生的情形："我跟他说是代喻静来采访的，老人家立刻做沉思状：‘噢，喻静，听说过，听说过......'"季先生当然不会"听说过"我，他这么说，也许记错了，也许宅心仁厚，尽想着如何打消后生小子的拘谨--转眼15年过去，我和校友间或重温这个有趣的"段子"，莞尔之余，也藉此从无尽岁月中留存暖意。

今夏酷热，我常翻的两本书是《法华经》和绘本童话《獾的故事》。这两本迥异的书都让我想起季先生。《法华经》里有个"常不轻菩萨"，礼敬所有人，逢人便说："我不轻慢你们，你们都要成佛的。"遭人诽谤甚至打骂亦不改其衷。《獾的故事》里，獾教会他的朋友们--青蛙、兔子太太、狐狸、鼹鼠--如何接受他的死亡。"獾给每个朋友都留下了离别的礼物，他们可以永远珍藏下去。有了这些礼物，他们就能够互相帮助。"--季先生给太多人留下了礼物，他怀着菩萨普度众生的心愿谛观众生、行方便法，成全了很多人的好事。

任先生应该也是这样的，可惜我和他无缘一见。也曾多次计划采访他，却从来没有积极推进过，想来也许因为他少有通俗文字行世，无形中减弱了学问以外的人亲近他的勇气。近日看到任先生的弟子、敦煌研究学者方广錩先生的一段博文："记得有一天，任先生打来电话，谈到有关工作。先生说：‘你一定要做下去，做完它。'我说：‘你放心。'他说：‘你向菩萨保证。'我当即回答：‘我向菩萨保证。'......"读后不禁潸然。

1982年，季先生在一则散文里写道："21世纪实在渺茫得很，我不大有可能活到21世纪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误的预言。当年别人替我采访季先生，见诸报端的文章却署了我的名。文中有季先生的一句玩笑话："我毕竟成不了也不想成‘佛'。"--但愿这也是一个错误的预言。

极品小时工

yujing — Thu, 12 February 2009 11:31:15 +0800

极品小时工

老赵是四川人，我认为她也就四十多岁，张老师坚持她有五十多了。刚见到她时，她足以颠覆我对"小时工"这个人群的所有"刻板印象"--高跟鞋，鱼尾长裙、大花卷头发，蕾丝花边套头针织衫，两只大眼睛顾盼流转，脸上还略施薄粉。我略为不适应的是，她洒的香水显然不是正经牌子，味道冲得我都想咳嗽。然而她的眼尾明显苍老，皱纹一波一波的。大概因为这个，我们当面叫她"赵师傅"，私底下叫她"老赵"。

这么不像小时工的小时工，我自然生疑。但在对待小时工的问题上我一贯大而化之，基本做到"不挑剔不倔强"，态度开放。看她应对自如，应该不是笨人，就决定用她。其实她也是我雇的第一个小时工，谈条件时经验不足，三下两下的，敲定的时候倒好像我求她留下来做似的。我略有怨言，张老师说算了算了。

我们两个人都回家晚，我请她每天来做晚饭，顺便打扫一下。头几天的菜还做得不错，甚至用了一种我不知道的方法把芹菜炒出了新味道。我就打电话向闺蜜们赞美她，巴不得没雇到好师傅的闺蜜都能雇上她。

她还把屋子收拾得很整齐，一些常年混乱的角落--我已经缴械放弃，专等搬家做最后了结，她主动让旧貌换了新颜。我和电视兽就商量着给她一个新高帽："极品小时工"。电视兽真是很羡慕，感叹哪天才能找到这么好的小时工。

我就把钥匙交给她，每周发固定工钱。晚上做什么菜，早晨写好贴在冰箱上。我下班她已经走了，做好的菜用大碗蒙着，放在干净的桌子上。吃现成的总是快乐，我怀疑体重增加是否和吃她做的饭有关。

我很惊讶的是，偶尔几次回家她还没走，却见她怎么还穿着那天面试时候的行头，站在烟熏火燎的锅台前挥舞铲子，鞋跟高得我看着都累。问她，说做完饭就跳舞去。就在某单位大门口，人多着呢。"要不你一块儿去吧。"她发出邀请。"我不会。"其实每个1980年代末的大学生都是会的。"我教你！"她继续努力。我自然是坚决不去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跳舞的？"我很好奇。

"刚学会！遇到一个大哥，跳舞可好了，带了我几次我就会了，现在都可以教别人了！"

"在老家你做什么？"

"我在老家苦了，就是种田。我生过六个孩子，只活下来两个，身体都坏了。幸亏来北京。你看，我现在每天都跳舞，比在家里高兴多了。"

老赵确实高兴。这么久了，我没看她不高兴过。

做完饭她花蝴蝶一样走了。可是那个香水味......我一边吃饭一边疑神疑鬼，担心是不是汤里有了那个不寻常的香水味......

有个周末，过了约定时间，老赵左等右等不来。"她是来还是不来呢？不来也该来个电话。"我嘀咕着。一个小时后，她一阵风一样卷进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时间了，我今天去买衣服了！"

"是吗？给我看看，买了什么新衣服？"

这正中老赵下怀。她从大包里拽出一大堆，一件一件抖落给我看。衣服们都是化纤针织的，图案颇似一门叫"艳俗艺术"的现代艺术，我不得不说。而且非常舞台化，大花累累，蕾丝重重。"你猜这件多少钱？"她拎出一条公主裙问我。"一百。"她瞪起眼睛，努力不让得意和喜悦喷薄而出："你看着像一百是吗？我告诉你，才二十！""哇，你好赚！"我配合着，内心充满喜悦。

老赵还非要把我多奉承了几句的一件衣服送给我。"你看你，还没有我时髦呢。你那么年轻，应该穿得鲜亮点，怕什么！你看连我这个做小时工的都敢穿，你有什么不敢穿的！"

我当然不敢穿。一时间我倒羡慕她那百无顾忌恣意生长的活力了。大城市北京在她心目中如此生气勃勃欣欣向荣，好生活的心愿在她身上如此烂漫盛开，她都快赶上当年那些发现新大陆的欧洲人了。可见在地理上的新大陆几近荡然无存的今天，人心的新大陆还有无穷的开发潜力。

我答应去看老赵跳舞。"一言为定！"老赵说。

然而张老师对她越来越不满，因为她喜欢接我们的电话，有一回客人来电她擅自答问，不知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客人把状告到了张老师那里。张老师认为这是原则问题，要辞她。我摁住了。搬家再说吧。我劝说着。

她做菜也越来越敷衍，标准程序是：蔬菜切好后放油里拨拉五六下，加一勺水，煮熟即可。有时我在家，她就多炒几下；我不在家，按张老师的话说，"像喂猪的"。不过我和张老师并不在这件事上责备她，说说而已。张老师对吃什么向来不在乎，看着干净能倒进胃里填饱肚子就好。

搬家后，我们蓄谋已久地解雇了她，理由很堂皇："老人来住了，过阵子老人走了，再请你过来帮忙。"她在新小区也找到活了，托人问张老师："老人走了吗？什么时候继续做啊？"我就唯恐在小区里碰见她。

夏天，妈妈过来住几天，晚饭后无聊，每天去不远处的下沉式广场跳舞。我和张老师有一天散步经过，说去看看老太太舞跳得怎么样。正好放适合跳快三的圆舞曲《蓝色多瑙河》，妈妈和几个老太在场边站着观看，场内不是很热闹。一对男女很打眼地满场旋转，那女人的长围巾一路迤逦，柔曼飘舞，长裙像盛开的喇叭花。"那女的，是不是老赵啊。"张老师看着看着突发奇想。"不可能。"我坚决否定了。他们舞技太娴熟了，配合得也天衣无缝，绝对是山寨版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老赵虽说时髦，好像总还不能和眼前这个满场飞舞的花蝴蝶相提并论吧。

说出来了就要看个究竟。一曲终了，我们走近了观察--天哪，果然是老赵！她还非常热情地端着妈妈的手鼓励她下舞池呢。哪怕穿高跟鞋，她的围巾也都快拖地了。她把头发梳成菊花状顶在头上，这可是北京中年妇女喜欢的发式。她还描眉画眼的，把脸涂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她又一次严重挑战了我对"小时工"的知识认知。

"走吧。别被她看见了！"我突然很心虚，就是不想碰见她。"走吧，我不喜欢她那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张老师也说。我们从暗处溜了。

放下雇不雇她那件事不论，我们两人都觉得，在那个场合碰见那样子的她，不好意思的会是我们。为什么呢？这种心理真是奇怪。

2008年5月下旬。我刚出菜场门，一个声音叫住了我："喻老师！"我一愣，没认出眼前的中年女人是谁。"我是赵师傅啊。"哦，老赵。终于撞见了。我难掩内心的尴尬，怕她提及做小时工的事。阳光下看，她的颜容倒是老了不少，但依然花枝招展的，涂了大红胭脂，手里拿着跳舞用的绸扇。"好久没见，你干嘛呢？"我敷衍着。"还做‘小时'啊。我们搞了个义演，就在广场，给四川老家的汶川地震灾民募捐。""你家没事吧？""我家以前是四川的，现在属于重庆，没‘似'儿！"

我忽然心生感动，桶底脱落般一下子没了那个怕她旧话重提的心理障碍。堵着乱糟糟的菜场门，我和她寒暄叙旧，宛若当年一起评点她的新衣。同伴大声招呼她："老赵！走了走了！"她就扯着嗓门高声道别，很恋恋不舍的样子。她站过的地方留下了哗啦啦的香水味--老赵，不愧是一个"极品小时工"啊。

小时工的红包

yujing — Wed, 11 February 2009 14:44:41 +0800

小时工（二）：穆昌阳

汪曾祺老人家说，找一个会心的理发师，理一个"不夸张、不苟且"的头，真是......真是人生一大难事！我要说的是，"小时工"问题亦复如是。刚搬进新家的最初一段时间，每周接待不同口音的小时工简直是我的心头大痛。作为一个不甚倔强的雇主，即便我对角落里不干净桌面上都是抹布印子水盆的污渍还历历在目这类细节不太在意，几次三番清洁后却堵塞上的马桶还是让我没脾气。曾经向她们所在保洁公司投诉，公司说由她们自己赔。我付给公司每小时八块钱，落她们手里是三块五。让她们赔......想想这个事那么不仁义不靠谱，我只能自己请工人掏出抹布头发什么的。然后有一天马桶不可逆转地损坏了......

穆昌阳是保洁公司派过来的女工之一，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个刺青的"阳"字。她看起来超过四十了吧，颜容有些沧桑。我自然而然叫她穆大姐，她羞涩地应了，磕磕碰碰地从此叫我"小妹"。她的目光温和踏实，略有戒备。然而我一下看出来她的那层戒备就像淳朴农户家虚掩的门。她的活做得不细致，但很老实，比如把力气用在实在的地方，而不是看起来忙忙叨叨的其实干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曾经有一个保洁员就用了一上午时间把厨房里用完即扔的酱油瓶醋瓶擦得锃亮。我的习惯是从不监督她们劳动，不在她们工作过程中指手划脚，交待完了各干个的，最后付钱走人，不当面检查。事后生气，说起来也活该。穆昌阳干了我认为该干的，省心。我就每次都点她，虽然其时全国人民都在拿河南人开涮，河南人的信任度降到了最低。

几次就彼此习惯了，这样我可以说更少的话。每次她摁门铃，我开门，她自自然然地笑着，走进来。我们彼此寒暄几句，打个招呼，就互不相干了。几个小时后，她到书房叫我"小妹"，有点不好意思。我赶紧道辛苦，掏钱包。接过工钱，她再一次满怀莫名的愧意。我说不要找零了，她就涨红了脸起劲儿反对，放下零钱迫不及待带上门跑掉了。她把我"砰"的一声关在门内，唯恐我追出去似的。

我提出建议，既然公司从工钱里提走大头，时机成熟不妨单干。我知道单干要租房，要有固定的客户资源，她那么老实也许不容易。然而有一天她郑重和我说："我两周后要离开公司了，您如果继续让我干，也可以；您要不放心，还愿意通过公司派人，也可以。我提前跟您说一下，很不好意思给您带来麻烦。"我毫不犹豫地说，还请你帮忙。

她干完活最常说的是，"这一上午，又打扰您了，让您什么都没干成。"我赶紧说："怎么那么说呀，要没有你的帮忙，家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你帮助我做了我做不了的事情，我该感谢你。"我们常常很真诚地客气着，其实彼此说的都是心里话。

有一年过年她和同在北京打工的丈夫老王一起回了河南老家。"把一年攒的那点钱都花了。儿子放在我姐家，要给钱，两家老人，给点钱，爱人的姐姐盖房，借走几千，剩了四百块钱回北京。这两万块钱也不知道怎么就没了。"她无奈地倾诉着。

"把儿子接来吧，几年不和父母在一起怎么行。"我又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出了个馊主意。她也觉得不接来不太行，但接来又怎么办呢？她边干活边絮叨着，畅想一家团聚的前景。

穆昌阳的老公老王在北京东南远郊当搬运工，两个月也未必见上一面。正好朋友在丰台区的单位需要一个管库房的，我推荐了老王，约好了带老王去彼此见见面。但我和老王还没见过呢，穆昌阳说晚上带过来。

晚上，在我家宽阔的客厅里，我接待他们夫妻两个像接待老朋友或老家的亲戚。穆昌阳还着意收拾了一下，比白天显得年轻。老王穿着很大方的外套，露出里头的旧衬衣领子，洗得很干净。我还注意到穆昌阳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个戒指，没准是钻戒呢，在灯光下冷不丁一闪。他们冤家似地说着对方的坏话，互相配合着，谦卑地完成在我这个城里人家里做客的艰巨任务。我忽然心生羡慕，想起一句很俗气的古诗：愿做鸳鸯不羡仙。如果他们能一直合作着走下去，哪怕住漏风活动房、吃大白菜馒头，哪怕打打闹闹冤家一样，那也比好些城里人不知幸福多少倍啊。

穆昌阳上工时，我就开玩笑说，老王很好啊，你可要看住了！她笑了，却又愤愤然："好什么！我刚和他吵完架！我跟他说，我跟了你，真亏，连恋爱都没谈过！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不嫁给你了！"

我好奇，就问："你怎么没谈恋爱啊？"

"我姐嫁了他堂哥，我去看我姐，他偷偷看上我了，我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他妈托我姐做媒，我姐不愿意。后来他妈又找别人来和我妈说，我妈就同意了。我们就第一次见了一面，后来又见了一面，一年后就结婚了，中间什么都没谈过，我对他一点不了解。没想到他有这么多毛病，也不爱说话，说起话来要有多气人就有多气人！"

"你知足吧，你想，他不赌、不嫖、不乱花钱、不懒，就可以了，你还想要什么样的！"

"怎么不赌，在老家天天赌，刚生孩子那会儿，抱着孩子还赌呢。我气啊，说了几次没用，就想，你赌，我也赌，而且赌得比你还厉害，看你怎么办！结果那一年下来，我们输了小一千块钱呢。我看这样子下去不行，就都去浙江打工了。他在嘉兴，我在宁波，也见不着。"

"现在还玩麻将吗？"

"下班后没事，也想玩，但不玩钱了。在公司还有同事，现在出来单干，也找不到伴儿了。"

承蒙我的朋友老李照拂，老王有了稳定的工作，每天固定上下班。穆昌阳一早起来生炉子炒菜做饭，老王带上一点做中饭。有一回下午天忽然阴沉起来，狂风大作，大雨即将来临。穆昌阳心神不宁："老王要下班了，也不知道带没带伞，一会儿干完了我到车站去接他吧。"我赶紧说，你不用干完，现在就去吧。穆昌阳一边说不用不用，不管他了，一边加快了干活的频率，坚持完成固定程序，总算提早了几分钟匆匆接老王去了。

穆昌阳唯一一次主动提出求我帮忙是想让我为他们夫妻出具一个有工作的证明。"兹证明穆长阳为我提供保洁服务"，我写道。"是‘昌'，不是‘长'。"她纠正。哦，我一直以为她叫长阳呢，长空中的太阳。不过，昌阳，昌明世间，阳光普照，也一样很好。

没多久，我开门迎接穆昌阳时，她身后钻出一个小男孩。"我儿子，"她以一贯的胆怯说。"多大了？"我自是很高兴。"12岁了，已经转到银燕小学重读四年级。"当初她让我开的证明，就是给孩子办转学用的。他们一家三口总算团聚，哪怕住漏风活动房，吃大白菜馒头......

然而我并不太赞成穆昌阳带儿子到我家来，怕他太小，无法理解他妈妈的工作，无端在内心种下不平的种子。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我甚至视穆昌阳形同闺蜜，但他将看到他妈妈扫地擦桌而我看书打字。我赶紧拿出全部时间接待他，把最好吃的全端出来，一碟接一碟放自己已经看过不止一遍的《猫和老鼠》。

穆昌阳指着书柜对孩子说："看看阿姨有多少书！你要努力读书，就做阿姨这样的人，你要不努力读书，就和我一样！"

我赶紧对孩子说："你妈妈和阿姨一样，都靠自己努力和劳动生活。你妈妈很辛苦，但她的头发都是黑的，阿姨也很辛苦，你看，"我扒拉着头发，"阿姨和你妈妈年纪差不多，但白头发有那么多！"穆昌阳忍不住笑了。

这以后我和她的新话题变成了这孩子。"不肯吃饭，不肯做作业，老师说什么也不告诉我，有件事我现在都不知道老师要家长做什么。"她恨恨抱怨。

"打个电话呀。"我强烈建议。

"怎么可以！我不敢！我这样的人，怎么能给老师打电话呢？"

"为什么不可以？你是家长，她是老师，你就应该给她打电话。"

"不，不......"

"要不，你说个时间，我替你打？"

"不，不......"

"那你到底要怎么办？"

"是啊，是啊，我就骂我自己，怎么就那么笨呢？怎么就那么胆小呢？我真没用，唉，我真没用啊！"

"那这样，周五下午，我和你在银燕小学门口见面，我们一起找老师问问。"

"那......好吧，真是，让你那么费心......"穆昌阳拗不过我，接受了这个方案。

那天说起来很顺利，老师的年纪比我小多了，美丽而温和，说了小孩子很多好话。然而我对穆昌阳很不满意。她说："我这孩子，什么都不好，就是没用，话也不会说，我老打他，真是没用，这不好，那不好......"她从不敢拿正眼看老师，涨红脸，细小的汗珠从头发里流下来。真的，她在我家干活，我都没看到她出那么多汗。

出了校门，避开他儿子，我偷偷揶揄她几句："你自己都不敢给老师打电话，还好意思说你儿子胆小呢。我看他比你强多了！别动不动就打他！"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穆昌阳曾经问我："小妹，你的被子是老家带的吗？"我说："不是，就是商场买的。"她很羡慕："那么软和，多少年了都不发硬，比我们家的好多了。"

有"多少年"了吗？我一想，哦，差不多和穆昌阳相处四年了！

2008年悲欣交集地过去，年末的热点词是"经济危机"，我早就主动给穆昌阳长了工资--然而她一样推推搡搡的。哪怕相处四年，每次我给她发现金工资，她总是客气着推辞着，好像她拿的是不该拿的钱。旧历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我决定给她包个红包。

然而，没等我的红包拿出来，她先塞给我一样东西--红包，一个真正的写着福字封着口的红包！她一边说"我和老王说要来看你，怕你忙，就算我们来过了，也不给你买什么了，就算我给小妹过年买点吃的......"，一边后退，照例"砰"一声把我关在门内！我打开，红包包了两张一百的人民币。这算什么道理？我怎么能要她的红包？这点钱，她得干多少个小时啊！我一时愕然。

第二天我就向闺蜜们发布新闻："告诉你们一个社会主义新风尚、和谐社会新动向吧：我们家的小时工给我发了两百元的红包！"

现在这个红包还原封不动放在桌子上呢。到底还不还她，怎么还她？还真是个费思量的问题呢。

还有个秘密我始终没有告诉她：虽然她"小妹小妹"叫着，我也偶尔叫她"穆大姐"，但是，我整整比她大两岁呢，我们俩都是"疯狂奔四（四十岁）"的人，第一面我就判断她超过四十岁，那真是大大错了！

动物们

yujing — Sat, 31 January 2009 17:54:35 +0800

亲爱的动物们

好动物和坏动物

从淮南去合肥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8岁的小侄子百般不安分、千般不耐烦，扭来扭去，哼哼唧唧。

"你长大了想当什么？"同车的小姐姐抛出这个亘古的问题。

"当科学家。"他的回答也非常经典。

"是研究什么的科学家呢？"我要问到底。

"我要做研究恐龙和虫子的科学家，还有几种虫子，它们吃什么，我没太搞清楚。"

"那么说很多虫子吃什么，你都知道了？我请教你几个问题好吗？"

"好的。"

"蚊子吃什么？"

"胳膊。"

"蜜蜂呢？"

"花。"

"蚯蚓呢？"

"小虫。"

"蝗虫呢？"

"不知道。"

"粮食，傻瓜。"小姐姐得意地补充。

"那蝗虫是坏虫子。"他迅速做出判断。

"为什么呢？蚯蚓是坏虫子还是好虫子呢？"

"蝗虫是坏虫子，因为它们和人抢东西吃。蚯蚓是好虫子，因为它们不吃人的东西。蚂蚁也是坏虫子，它们偷小孩的零食，偷偷搬回去。"

"那老虎和猪，谁是好动物，谁是坏动物呢？"

"老虎吃人，是坏动物，猪可以吃，是好动物。"

"哦，"我很深奥地向在大学环境学院教书的张老师宣布我的总结："对动物好坏的判断是以人类为中心的，不和人类争东西吃的就是好动物，否则就是坏动物；能被人类当食物吃掉的就是好动物，否则就是坏动物。"

海獭叔叔

我和航航一起看迪斯尼电影《纳尼亚传奇》。一只胖海獭在树后面探头探脑，他站了起来，却是尖脑袋，小眼睛，八字胡，没脖子，水桶腰，小短腿，厚厚的毛皮一抖一抖的，让人很想去摸一摸。"咦--，小‘水赖'！真可爱！"航航惊喜地喊，看起来她还不认识"獭"这个字。

片中的小朋友，和她差不多大的外国小女孩，也几乎同时惊喜地喊："咦--，小海獭！快看！"

胖海獭直起身，伸出短爪子，以中年人的音质非常严肃地对孩子们说："你们好，我是某某某先生。"

片中的四个孩子立即肃然起敬，彼此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俯身恭敬地握住海獭叔叔的手，说："你好。"

航航先是意外，继而哈哈大笑，从此再没敢说"小水赖"。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小朋友爱抚一只可爱的小动物的时候，千万别以为它们理所当然是比自己更小的小孩子，说不准它们当中不仅有叔叔辈的，还有爷爷辈的呢。

这个结论对大人更有用。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情，真的是"理所当然"吗？

我很想知道，渐渐成为我的朋友的单位野猫"喵喵"--我一直把它看作"孩子"--是不是一只"猫叔叔"......

动物说话

《纳尼亚传奇》里，各种各样的动物，羊、海獭、狮子、狼、豹子、老虎等等，用它们形状各异的嘴，正儿八经地说着人话。我看了简直高兴极了：和动物们说话，这就是我从小就有的理想！

所以年三十当朋友老赵发短信汇报说他去看了野猫"喵喵"时，我鼓励他用七天长假报个外语班好好学学"猫国外语"，以便我教会野猫"喵喵"叫他"赵叔叔"时他能听得懂。

我在同事家英家里见到她养的"京巴"狗，好像能听懂家英的所有话。家英不无惋惜地不止一次感叹："它除了不会说话，什么都懂。"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动物界是不是像人类一样，也分出很多种"外语"，比如"猫国语"、"狗国语"、"老鼠国语"......

我上大学的时候在P大的燕南园见到一只母鸡和一只鸭子（作为年轻人我天然相信它是公鸭）形影不离，鸭子走到哪里，母鸡就一颠一颠跟到哪里。为了证明看到的真实不虚，我还专门把电视兽领去"专程拜访"。它们用什么语言交流呢？该不会是"世界语"吧。

小时候的鸡

这就说到了鸡。小时候每到春天，妈妈都带回小鸡雏，我就眼看着很多只"小绒球""长大成鸡"。有一只小公鸡的鸡冠像菜花，好勇斗狠，经常滴着血回来，结了痂，没几天又滴着血。别的鸡心思都用在长个上，它心思用在打架上。同龄鸡都有一斤重了，所谓"斤鸡马蹄鳖"，它干干瘦瘦，半斤还勉强。终于有一天它的一只腿被打断，我用树枝当夹板也没能治好。它不得已彻底退出"鸡江湖"。我从未忘记它那永远涨红的小脸和永远迸发青春激情的小圆眼睛。

母鸡一般都能顺利度过青春期，羽翼渐丰、产蛋孵崽。它们的羽毛不如公鸡绚烂，但厚实平正，有着更长久的温暖。有一只淡黄母鸡，把窝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它隔天下蛋，还允许我考察下蛋的全过程--要知道写一篇观察日记是多么费事！有一只黑母鸡，长着俊俏的杏核脸，我一叫它就出现。我给它缝制了肚兜、脚套、小帽子，希望它和我一起在必须拖鞋的家里玩。看起来它很不喜欢新行头，不断地用尖嘴撕扯着。我只好放它重回鸡群。又有一只深黄母鸡，从来不下蛋，让我们全家很失望。有一天我看它鬼鬼祟祟从刨花棚子出来，顿生疑团。进去一看，天哪，刨花底下居然有一大堆鸡蛋！我又气又恨，拿了个大盆就捡。刚捡第一个，"嘭--"，爆炸了！其臭难忍！蛋壳里的残留物就像鸡屎！一大盆端回家，"嘭--"又爆炸了一个！从此，我好几个月拒绝吃鸡蛋。

我最喜欢的还是淡黄母鸡，虽然它不领情。我想它要是会说话就好了。有段时间我看《基督山伯爵》入迷，就无端相信它有重大秘密要告诉我，只是不会说。它在前面走，我就认为它要带我去埋藏宝贝的地点。好，我跟着。它在前面，探头探脑，我在后面，不远不近。它终于在后院的巨大槐树下停下了。我走上前，在乱石堆里扒拉。我找到了一大块松绿色的石头。我相信这就是它给我的礼物。

然而它得鸡瘟死了。我很难过，放学路上还想着它。我甚至看到虚空中有一条虚线勾勒出它的元宝型的轮廓，带着我回家。记得就是那一年我上了中学。终于长大了。

关于鸡的记忆碎片

现在我已经年近四十。"非常喜欢鸡。"我常常告诉别人。有一回在公共汽车上看到人流中有人带着一只大白公鸡散步。一晃而过。是不是看走眼了？然而我宁愿相信是真的。谁能告诉我，在霓虹灯招摇、脂粉气漂浮的都市里，哪儿能看到各种颜色的、身材匀称的鸡？哪儿能看到不是关在笼子里的、精神抖擞鸡？哪怕像小时候那只瘸腿的江湖黑老大鸡也成！

我们小区的草坪上有一天居然出现一只公鸡，怯生生的，周围是高耸入云的塔楼。有人散步，有人牵着小孩学走路，有人打羽毛球，小公鸡躲在冬青树丛里不肯出来。它的主人拎一只大鸟笼找它，它东躲西藏，就是不进去。主人说，每天放它出来一小会儿，没妨碍任何人，就这样，保安还有意见，不许养鸡。"那怎么办？"我倒挺着急。"能怎么办？过两天杀了吃了！"

在陕北延川的小程村，暮色四合的时候，一只公鸡跳上黄土小山壁上的高高的浅洞，看起来要在那里过夜。一只母鸡也跳上去了，有限空间挤得满满的。又一只母鸡试图跳上去，公鸡就有点左右为难。那只母鸡终于起跳降落成功，原先的母鸡巍然不动，公鸡几乎被挤下去。它颤颤巍巍寻找平衡，终于在险境中安顿成功。三只鸡就这样高高悬挂在半空中，杂技演员一样。这是2003年的事。

在广西桂林的龙脊瑶寨，一群半大不大的小笋鸡欢快地扑腾着。早年间的文字里，我把这个年纪的小鸡称作"小孩七八狗也嫌"。它们羽毛还没覆盖满全身，却活蹦乱跳的，走到哪闹到哪。我恶作剧地试图抓住一只小小母鸡，它拼命往荆棘丛中钻，却把一整个白毛屁股厥在外面。它们的羽毛有自然的光泽，让人感觉到总有一天它们回出落得漂漂亮亮的。这是2008年的事。

在西藏（写于2001年，从海外失而复得！）

yujing — Mon, 19 January 2009 15:54:16 +0800

犹如天赐

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语言表达西藏，不是容易的事情。看到几则游记都那么写：西藏太美了，我的词语太贫乏了。我心里就笑--连这样的句子都炙手可热了。有没有想去求助神？美景天赐，解铃还需系铃人呢。

走在拉萨的寺院里我一次一次想起画画的朋友陆天宁。天宁在藏多年，从此再没有停止用画笔留住记忆中的西藏。天宁的画中天蓝得发乌，天和地之间是粗大的石块累积的高墙，墙与墙之间的空隙近乎逼仄，前方，墙又有了尖锐的拐角。如果灵魂是一阵风，那么，左右前后都不是它要去的地方，它要向上，吸满历史的石头必将引领他向宝石蓝的天空。

灰色的墙和蓝色的天难免生硬。天宁总是在墙拐角处画一个绛红的喇嘛，没有面目，千篇一律，就是三角形的符号。有时静坐，有时徐徐走来，有时款款而去。他的突兀的红并没有带来可能有的嘈杂，画面反而更加纯粹静谧。我们身体里的灵性很快苏醒，即便没有经验，我们也在他们出现的瞬间意识到了，他是在守护墙，守护天，守护灵魂不回头张望、不左通右突，平静走完去天国的路。

在哲蚌寺，我无数次遇到这样的甬道，无数次为拐角处蓦然呈现的喇嘛心惊。单调的灰中跳跃的绛红，平面的无可逃遁和空间的无限张力，肉身的宁静和灵魂的高蹈，神意不过如此。一切--难道不是天赐？

哲蚌寺的原意是散落在山上的米粒，这更有神赐的意味。从山脚往上看，依山势而建的寺庙像大山的门户。无数条甬道把你引向无数个辉煌的大殿，释加牟尼、宗喀巴、历世达赖和历世班禅，这些仁慈的佛祖在酥油灯的供奉下长明，他们额头的金色，穿透昏暗中的烟尘，穿透时空，给跪拜者以力量。守护的喇嘛摊开手掌，五指合拢指向佛龛，以和蔼而坚定的声音告诉每一个求教者：这是寺院的主持强巴彭错，他圆寂了。如果你只用一根手指点着问：那是谁？守护者就会纠正你：不是，应该是这样的。当你也和他一样掌心向上指向佛祖和圆寂的上师，即便不是信徒，庄严和神圣也会绵绵不绝注入你的体内--一切，犹如天赐。

就像每一条拉萨的街道都可以带你走向布达拉宫，哲蚌寺的每一条甬道和上升的台阶都可以带你到金顶的大殿。高原无顾忌的阳光使纯金的尖顶泼洒出灼热感，你想接近，却不能；信徒以为跨过栏杆接近金顶违背天意，将受惩罚。那么，率性走进甬道两侧高墙上不经意显现的小门，会受到天谴吗？

这样的小门出现的时候周围的景物毫无征兆。若不走到近前，你不会发现它，它小到让一个人直立进去的最低限度。一片厚实的阳光打在门前的石板台阶上，像遗落的法器。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黑暗中我感觉到角落里的异样--仅半人宽的近乎垂直的楼梯果然在那里。在西藏，你要努力的是找到向上的路。上面开阔许多，两扇房门紧闭。敲门，绛红色的喇嘛出现了，眼神显出瞬间的意外，温厚的笑意立刻爬上深色的脸。他并不问你是谁，关上一扇门，又打开另一扇门，请你进去。他不是三角形的符号，他的胳膊很圆润，他的牙很白，他的笑容很年轻，他只有20岁，还没有脱尽俗世的神情。他请你喝酥油茶，原来空气中的芬芳是酥油茶的芬芳。他用你已经知道的手的姿势告诉你墙上大师们的名字，他取出信笺写下优美的藏文，他拿出精美的佛和唐卡的图片请你挑选，你可以带走一张，两张也行。倚靠着他照相，你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体温。他一遍一遍斟酥油茶，似乎想长久挽留你的脚步。他只会很少的汉语，而我对藏文一无所知。一切都不是障碍，只要有神。他是我至今才谋面的兄弟姐妹，我们相遇，仰仗神赐。

那块法器形状的阳光依然在门前停留。凝视阳光，我禁不住感谢神给我的一切馈赠。

刹那间的光芒

从哲蚌寺门口到山脚是一条漫长的坡道，拖拉机和中巴是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有一辆中巴已经坐得满满的，在我看来没有容身的余地了，老板却依然笑着邀请我上去。我坐在了司机和副座之间的油箱上。开了一段路，一群喇嘛招手示停，我的身边居然又挤了两个。我开始打听通往天葬台的路。然而没有人理解"天葬台"三个发音代表何物。我知道还可以用另一种表述告诉他们那是什么，却犹豫了。因为涉及死。汉人的传统中，死不可以随便言说，日常生活中的一些更中性的词被用来表达死亡的实际存在。但是，不说死就无以言葬，我怎么找到天葬之路？

司机打开音响，不是流行音乐，是喇嘛诵经的声音。和一般寺庙里"有口无心"的诵经声不同，它居然是婉转起伏、有声有色的。有时平缓宁静，有时高亢无比，有一小节像在激烈争辩，急促的念叨之后突然一声大笑，好象争辩获胜了......我的心境渐渐平和，一些有形和无形的事情渐渐远去。正好司机又问我在哪儿下，我脱口而出：我要去人死后把尸体喂给大鸟的地方。

我身边的两位喇嘛都笑了，恍然大悟的样子。"色拉寺有，"他们说，"是‘萨拉德卓'。"他们详细指点了路径，他们说这四个音节和说其他任何事物一样。

就这样，我踏上了通往天葬台--"萨拉德卓"的路。

就这样，我印证了书本给我的知识，捕捉到一丝藏人从他们的宗教里天然承继的面对死亡的大智大勇。蒙田的话好象专为藏人量身定做："如果想摆脱死亡对我们的最大宰制，就要采取截然不同的方式，让我们揭开死亡的神秘，让我们熟悉它，让我们习惯它；让我们随时想到死......我们不知道死亡在哪儿等待着我们,因此让我们处处等待死亡.对死亡的修行,就是解脱的修行.学会怎么死亡的人,就学会怎么不做奴隶。"

从色拉寺右侧的小路往前，行走1000米，会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天葬的故事就在这第一个十字路口转折。

藏传佛教认为，人体分三部分，肉体，"磁体"--人的欲望，灵体。人的存在分四个息息相关的阶段--生，临终和死亡，死后，转世。一个垂死的人必须经过三个阶段：肉体瓦解，"磁体"融化，灵体在生者的指导下走上新生的路。不灭的灵魂在生死轮回中循环不已，往复不止。

既然灵魂不死，肉体的死亡就只是从死到转世的过渡状态。既然转世后会享受到来世的快乐，那么死亡就不是痛苦的事，死掉的肉体--死尸的价值就不如一套破旧的衣服。

生者对于死者的义务就是引导亡灵顺利进入轮回的轨道，早日转世。肉身的存在将阻碍转世的过程，召唤鹰鹫，借助他们的啄食使肉身不在此生留一点痕迹，借助他们的翅膀使灵魂尽可能向上，以尸体为供品敬献信仰和神灵，亡灵开始了五彩的天路历程。

人死后，亲人会把尸体用白布裹成初生婴儿的形状。喇嘛择定出门的日子后，天葬师就背着尸体向天葬台而去，亲人每人擎一柱香紧随其后。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天葬师继续向前，亲人也打道回府，他们都不许回头看，以免将亡灵召回家而迷失了轮回的路。

据说肉体刚死，灵魂脱离肉体需要3天。生者会在转头的刹那看见瞬间的强光，那就是从生到死的徘徊。

走在从入口到十字路口的一千米，我在头脑里演绎天葬的最初过程。我扭头，希望看见那道刹那间的光芒。而我每次扭头，延绵不绝的群山和瓦蓝瓦蓝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山和天的分际格外清晰。白云安详地飘动，在我的心头投下喜悦的影子。

"猫皮大衣"和"织锦缎枷锁"

yujing — Sun, 18 January 2009 15:42:51 +0800

在要不要写"猫"这件事情上我始终有犹豫。猫的身后拖了一串民间禁忌，口碑显然不如狗好。本来对于所谓"迷信"的那一套我是毫不犹豫采取鄙夷态度的，过了38岁，忽然不那么绝对了。既然以经验为基础的实证方法只是认识世界方法的一种，那经验以外的，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凭什么一口断定是"迷信"呢？我用疑疑惑惑的眼光看猫，把它归入鬼神一列，牢记孔老夫子的教导："敬鬼神而远之"。

但我喜欢裹在猫身上的厚厚的毛皮，尤其冬天。在我眼里，所有的猫都像时装模特，见了人就搔首弄姿，显摆它们那件质地很好裁剪得巧夺天工的"猫皮大衣"。"切，"我学着北京人，带着人类的优越和宽容嘲笑它们一小下："就这点小心思！"

在《喜鹊的故事》里，我写过张老师对猫猫的痛恨：一只灰喜鹊被猫偷袭了，身负重伤。张老师委托路过的学生喜鹊住院抢救。第二天他正琢磨着带什么礼物去看望"病鸟"，死亡的噩耗传来了。这个故事的问题是，科学家观察到并定义的食物链是不是理所当然的。我之所以一边质疑张老师一边又用无比深情生动的文笔记录了这件事，是因为我其时隐隐意识到，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相信科学家的，不是说要反对迷信吗？那事事都信"科学"算不算"迷信"呢？不是说现在普遍缺乏信仰吗？那一点都质疑不得的"科学"算不算"宗教"呢？

说起来我也算养过一只猫的，"阿兹"猫，我借了《蓝精灵》里的原创用一下。弟弟把它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时候，据说像小老鼠。妈妈为了儿子的嘱托把它养在楼下的小平房。弟弟半年回家一次，并没有事先通知它，它居然知道自己跑到三楼的家门口来用爪子挠门--此前它从未被领上来过，也不知道我家门朝哪边开。妈妈一感动，到北京过年就把它当行李随身带来了，我至今记得爸爸管一大堆行李而妈妈只抱着四壁戳了眼的纸盒子从火车上下来的场景。阿兹在我家的半个月，拼命练习绝壁攀援，脚下装了弹簧一样在白墙"摸高"。它的黑乎乎的爪子印现在还在呢。阿兹的"猫皮大衣"是白底配灰黑色图案，妈妈认为它背上的图案像地图，我则进一步补充：像前苏联名人戈尔巴乔夫的脑门。

阿兹的坎坷命运说起来话太长了，这种个案的考察很考验我的耐心。我得羞涩地说我很不喜欢猫把把的味道，因此阿兹回老家后更坚定了我不养猫的决心。哪怕它咪咪叫、谁见都怜；哪怕它变成季羡林先生、冰心先生公众形象的一个组成部分；哪怕它是网络正义感的最大集散地--"虐猫事件"、"人肉搜索"几成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象征；哪怕它成为大众狂欢的"事件主角"、成为人类同情心和道德感的绝佳"试纸"--可以充满优越充满自豪地宣布自己"爱猫"的，不可以同样充满自豪充满优越感无比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不爱猫"的，你没有这么自由，不信你找个人多的场合试试！

我相信像张老师那样，看到猫袭击喜鹊，就捡起土坷垃扔过去这种行为是没有舆论市场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猫已经成功脱胎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符号和意义象征，而喜鹊还没有。寻找猫身后拖着的一系列"预设"和"策略"，看看它如何潜入了我等一干人的心理深处，应该是个好玩的文化研究课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原创。这篇本来要赞美猫精神的短文怎么写着写着就"满纸跑火车"跑到始料不及的地方来了，我也很困惑。

最近的两件"猫故事"是这样的：之一，和著名评论家、北大中文系的Z老师在万圣醒客咖啡聚会，相中了一圈阳光普照的沙发。但小资猫猫"菜花"蜷在那里"阿Z阿Z阿ZZZ"呢。Z老师看起来不喜欢猫，但正如我上文所说的，当着两个女士的面，他"没有"直接表达这个喜好的自由。他只好反复恳请女服务员把猫请走。叫了几次女服务员都不甚理睬，终于勉强来了，也并不听从顾客Z老师的话，只是把"菜花"从沙发上小心挪到了沙发扶手上--她认为这么宽大的沙发，两个人坐都足够了，现在只坐了一个人，还缩在一侧，有什么理由不让"菜花"呆在另一侧的扶手上呢？对面的Z老师不时看看"菜花"，很不自在却不敢言。这下你能体会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爱猫"势力是绝对强过"不爱猫"的势力了吧，在那个场景下，即便是堂堂北京大学教授Z老师，只要他不爱猫，他就是弱势群体，他就被小姑娘服务员剥夺了部分自由。我也是首鼠两端，有时帮着Z老师叫服务员来请猫猫挪地儿，有时又劝Z老师，算了算了，反正是在我旁边又不在你旁边，它的睡姿还真是可爱，"我见犹怜"啊，我又用了这个俗气的词。结局是，我们主动撤退，盘盘罐罐地一通忙乱，换张阴暗桌子了事，不和"菜花"抢地方了。

之二，我似乎越来越喜欢单位的野猫"喵喵"了。它的"猫皮大衣"颜色太杂，两只前爪一只黑一只白，脸也有一半黑的，"二皮脸"，演类型电影的话就是反面角色的料，"栾平"那样的，之前很鄙夷它。有一天饭后和它玩"拍手"的游戏，它伸出那只黑爪子，我伸出一只"白爪子"，看谁眼明手快先拍到谁。我们在寒风中斗智斗勇，拍来拍去，这个过程真是其乐无穷。昨天，我拿着饼干叫它--"喵喵......"，它像刘翔一样飞奔--腾空而起，以无比优美的姿势跨过比它高几倍的冬青树栅栏，"飞"到我的身边。我坚持说它是"飞"来的，因为我几乎没看见它的脚落地。跨栏的瞬间，它绝对是运动健将豹子--在英语里，不是经常把豹子叫"大猫"吗？我把红薯撕碎了喂它，它又馋又乖，很粘人。那一刻，在我眼里它真像一个孩子，不管是人的孩子还是猫的孩子，反正是老天爷的孩子。

刚看到电视里推销宠物小衣服，过年了，阿猫阿狗也穿上织锦缎的中式棉袄讨个喜气。没人会给野猫喵喵买，估计它也不要。它的"猫皮大衣"服服帖帖的，又暖和，还自在。Z老师在喝咖啡那天提了个很有趣的问题："每当我看到有人说爱猫，我就问他们，为什么你们不去爱猪呢？猪也挺聪明的，一点不比猫笨。"我补充道："那为什么不去爱人呢？爱人不比爱猪强啊。"我要说的是，我早八辈子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了，结论是：爱宠物等于爱自己。爱宠物的"爱"和爱人的"爱"不是一个"爱"。爱宠物的"爱"是有分别的爱，爱人的"爱"是所谓"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所以，猫猫有毛皮大衣就够了，那些中式宠物小衣服，比照凯歌导"纸枷锁"的说法，就是阿狗阿猫身上的"织锦缎枷锁"。对醒客咖啡的小资猫猫"菜花"，我曾生起怜惜之情；对风里来雨里去饥一顿饱一顿、自由居然多到了可以挥霍的程度的野猫"喵喵"，我甚至有点羡慕起来了……